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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石

石蕴玉而峰辉,水含珠而川媚

 
 
 

日志

 
 

《小河》周作人  

2013-06-02 20:41:41|  分类: 读诗赏词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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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河,稳稳地向前流动。
经过的地方,两面全是乌黑的土;
生满了红的花,碧绿的叶,黄的果实。

一个农夫背了锄来,在小河中间筑起一道堰。
下流干了;上流的水被堰拦着,下来不得;
不得前进,又不能退回,水只在堰前乱转。
水要保他的生命,总须流动,便只在堰前乱转。
堰下的土,逐渐淘去,成了深潭。
水也不怨这堰,――便只是想流动,
想同从前一般,稳稳地向前流动。
一日农夫又来,土堰外筑起一道石堰。土堰坍了;
水冲着坚固的石堰,还只是乱转。
***

堰外田里的稻,听着水声,皱眉说道:
"我是一株稻,是一株可怜的小草,
我喜欢水来润泽我,
却怕他在我身上流过。
小河的水是我的好朋友;
他曾经稳稳的流过我面前,
我对他点头,他向我微笑。
我愿他能够放出了石堰,
仍然稳稳地流着,
向我们微笑;
曲曲折折的尽量向前流着,
经过两面地方,都变成一片锦绣。
他本是我的好朋友,
只怕他如今不认识我了;
他在地底呻吟,
听去虽然微细,却又如何可怕!
这不你我的朋友平日的声音,
--被轻风搀着走上沙滩来时,
快活的声音。
我只怕他这回出来的时候,
不认识从前的朋友了,--
便在我身上大踏步过去;
我所以正在这里忧虑。"

田边的桑树,也摇头说:
"我生的高,能望见那条小河,
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送清水给我喝,
使我能生肥绿的叶,紫红的桑葚。
他从前清澈的颜色,
现在变了青黑;
又是终年挣扎,脸上添许多痉挛的皱纹。
他只向下钻早没有工夫对了我点头微笑;
堰下的潭,深过了我的根了。
我生在小河旁边,
夏天晒不枯我的枝条。
冬天冻不坏我的根。
如今只怕我的好朋友,
将我带到沙滩上,
拌着他卷来的水草。
我可怜我的好朋友,
但实在也为我自己着急。"
田里的草和虾蟆。听了两下的话,
也都叹气,各有他们自己的心事。
***

水只在堰前乱转;
坚固的石堰,还是一毫不摇动。
筑堰的人,不知到哪里去了。

       周作人这首《小河》作于1919年,被胡适称之为新诗的第一首杰作;分三个结构段讲了一个农夫筑堰,小草与小河,桑树与小河小草的故事,在谋篇与构思上可见周作人的独具匠心。
       第一个结构段象小说的叙事一般,将小河的水的命运轻轻的淡写出来,尤可玩味的是“水不怨堰,只是想流动”,农夫外加“石堰”,更加加剧了小河水冲击的决心,诗人叹道:“还只是乱转”。着一个“乱”字,将年轻的小河之水的苦闷与彷徨晦涩的表达出来,也正是周作人,鲁迅那一代知识分子心境的一个缩影。
       第二结构段,诗人将田间的水稻意化为“草”,开始了一段对着充满忧郁的小河之水的对话:喜欢水的润泽,喜欢他的微笑,愿望着自己可以冲破这“牢”一般的“石堰”奔向“锦绣”的自由;这里最令人难忘的是诗人对奔向自由之路并不畅快的给以理想的赞美,而是用“曲曲折折”和“稳稳”的流的寄语,正是诗人思想活跃而又成熟的再现。对话完毕,诗人通过“草”的形象开始诗人的自白:怕小河这个朋友的抛弃,听到小河的呻吟有快活也有可怕,不再认识他这个朋友的忧虑。这是诗人对自己前驱者命运的“忧虑”,诗人愿意解放彷徨的“小河”到光明的地方,却又不愿意,可以说正是这种内在的矛盾将这首诗的隐寓蕴藏起来,从而达到耐人寻味,引人深思的艺术效果。
       诗人用桑树“肥绿的叶”和“紫红的桑葚”将从前清澈的小河水变成了青黑的深潭,虽然“夏天晒不枯我的枝条”,“冬天冻不坏我的根”,但也深深的担忧已经变成“深潭”的小河“将他带倒在沙滩下”,因此也暗生可怜之心,大悲为自己着急之命,就连虾蟆也都各自有他的心事。《小河》到这里,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意境”了,而是诗人通过小河的朋友之嘴将连他自己和朋友们一并的命运全部安排在充满怅然与忧郁,希望与哀伤的“意境”中了。
        水还在“乱转”,石堰仍旧“毫不动摇”,只是“筑堰的人,不知到哪里去了”,诗人就是用这样惆怅的诗句给现代新文学史上留下了一首传世杰作。
       周作人自己对他的这首“得意”《小河》说:“孔子说,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吾侪小人诚不足与语仁勇,唯忧生悯乱,正是人之常情,而能惧思之人亦复为君子所取,然则知忧惧与知惭愧相类,未始非人生入德之门乎?……云君子不乐其生。幸哉我们尚能止于忧惧,这里总还有一点希望,若到了哀伤则一切都完了,大抵忧惧的分子在我的诗文里由来已久,最好的例是那篇《小河》。”这正是解读《小河》的钥匙。
       《小河》塑造了违背自然的“农夫”这一特点显明的形象。他在小河中先后筑土堰、石堰,封固了小河,使小河“不得前进,又不能后退,只在堰前乱转。”不管小河的所思所想,所忧所虑,而不知去向。又借田里的稻和河边的桑树,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担忧,塑造了只会叹气,想各自心事的蛤蟆和草等蓉蓉众生的思想意识,从这些意象中,可以窥测到作者对“农夫”筑堰却又不负责任的不满,对小河被禁锢的无法向前的同情。河下游的稻田和桑树,表面上同情、可怜小河失去自由,“在地底呻吟,面上没有微笑”,但骨子里却是担心自己被“好朋友不认识”,被小河带来的水草绊倒,实质是为自己忧虑,为自己着急。“农夫”则是酿造这一悲剧的罪魁祸首,成为自由的统治者。
       小河稳稳向前流动,围住时,只想流动,表面上只是乱转,但谁都明白,小河不是盲目的行动,而是在掏挖围住它的堰。终于,它以顽强的毅力和精神,冲毁了土堰,实现了暂时的愿望和梦想,重新去流,让它走过的地方一片锦绣,但这愿望是一厢情愿,围住它的是更加坚固的石堰,于是小河“变得青黑,终年挣扎,脸上添许多痉挛的皱纹。”只是向下钻,显然小河被激怒了,时时刻刻为冲毁石堰经久不息地努力着,那么究竟是石堰围住了小河,还是小河冲毁了石堰,或者小河冲毁了石堰,农夫又修了------,是留给读者思考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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